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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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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芜湖报媒供职,首席编辑,安徽作家协会会员

 
 

看朱成碧  

2012-05-04 16:00:1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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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继续上一个话题--最好的时光。也许已是茶冷言尽,只是舍不得放手。最好的时光,多么让人留恋,又多么让人无奈惋惜。它总是在渐行渐远的过去,或者未来。啊,未来,多么没有把握的未来,可能来,也可能不来。16岁的翠翠在沅水边,守着渡船,等她的心上人傩送回来。傩送会回来吗?沈从文说,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永远不回来。我们曾以为他会回来,等经历了一些人生,我们都知道,傩送不会回来,端午的鸭子,梦中的虎耳草,翠翠最好的时光已经永远的过去了。而只有成为了过去,才被我们意识到,曾经拥有过。

曾经的拥有,只剩恋恋回头。

恋恋风尘,恋恋人生,我们难以割舍生命中贪恋的一切:热爱,幸福,享受,温暖。比如傩送对于黑皮肤亮眼睛的翠翠,比如我们对于温暖厚实的怀抱,比如朱天文对于电影,侯孝贤的电影。给侯孝贤做编剧之后,对于小说不再有精力顾及,曾经有刘大任等为之惋惜。为了朱天文文学上的才华,大概更为了朱家是文学传家。朱天文的父亲朱西宁早有文名,最著名的是小说《铁浆》,张爱玲评价很高。朱西宁很早就是张迷,曾经写信给张,很久,到1965年秋天,文星书店给朱西宁转来张爱玲的第一封信:"《铁浆》这样富于乡土气氛,与大家不大知道的我们的民族性,例如像战国时代的血性,在我看来是我与多数国人失去了的错过的一切,看了不止一遍,尤其喜欢《新坟》。请原谅我不大写信。祝健笔。"九年以后,胡兰成读了这封明信片短笺,叹息说:"还是张爱玲顶会看文章!"

胡兰成是个绝不吝啬夸奖的人,不仅仅是对张爱玲,凡世间女子,他都能口涂莲花,且吐得天花乱坠。这也是本事。不像当年的张君瑞之流,始乱终弃就不说了,还一边拿人家女的的情书炫耀,一边诋毁人家是妖是怪。在胡兰成的文字里,他的女人都是神。至于心里?我们都心里有数的,胡兰成说他不仅对于故乡是荡子,对于岁月亦是荡子。荡子久不归。

朱家和张爱玲胡兰成均有交往。起源都是朱西宁的信,朱西宁也是先写信拜会胡兰成的。张爱玲与朱西宁始终是书信交往,张晚年的风格,这信断断续续。与胡兰成却是一信之下交往甚密。固然是朱西宁的热情,"天衣放学进门,手上拿着零食吃,五块钱一个,你爸爸斥她买这个做什么,那么贵!但他上街给我买家具,一买六千块。"这是胡兰成对朱天文说她的父亲。一个巴掌毕竟拍不响,也是胡兰成的性格,他实在是个热闹人,入世人。

朱家女儿,还有朱天心,也是作家,朱家还有个美女叫朱天衣,很多年前,杂志曾经也作为作家推荐过,不过在父亲与两个姐姐的文名之下,天衣文字显见得不足得多,她是学工科的。朱天文自称"张迷",她的《世纪末的华丽》等文字与黄碧云李昂以及萧丽红钟晓阳等被推举为得张爱玲之传的作品。初初迷恋张爱玲的豆蔻年龄,甚至于对于胡兰成,朱天文也说,起初,她是因为爱屋及乌。有也就是说,因为喜欢张爱玲,所以对于张爱玲家房顶的老鸹子也颇有兴致,她随同父亲去拜见胡兰成。"真见到了,也一片茫然,想产生点嗟怅之感也没有,至今竟无记忆似的。"不过朱西宁却不是女儿这样纤细敏感,见到胡兰成之后立刻折服,回家写了篇致张爱玲信《迟覆已够无理》,覆的是三年前张爱玲的来信,张爱玲娓娓谈及赖雅开刀住院的信,很家常的一面,表现在张的文字里,令人感喟。朱西宁跟张爱玲说这趟见面的经过,"殷殷报知消息,通篇的热心肠试做调人,甚至盼望张爱玲若能来台与兰成先生重聚就太好了。"回信迟了未必算无理,反正张爱玲无理在先,晚年她是经年来信都不拆。只是一个儿女成行的男人,行事如此,倒真有些无理加无礼了。

朱天文说:四十八岁的父亲,竟做如此遐想且诉诸舆论,完全违背了他写小说时的冷静世故。我还是抄下来吧,虽然有灌水的嫌疑,若用我的话去说,恐怕不见得说清楚,朱天文说朱西宁"他引耶稣以五饼二鱼食饱五千人做喻,讲耶稣给一个人是五饼二鱼,给五千人亦每人是一份五饼二鱼. 约莫像孙悟空那样吧,拔根毫毛变做千百个分身,意指博爱的男人,爱一个女人时是五饼二鱼,若再爱起一个女人,复又生出另一份五饼二鱼. 他不因爱那个,而减少了爱这个,于焉每个女人都得到他的一份完整的爱。相反来说,从一而终的男人,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份五饼二鱼,何尝会变出十饼四鱼,十五饼六鱼来的呢?而女人妒醋,无非便是要独得五饼二鱼乘以五千人的那个总数罢了。"

把饼啊鱼啊数清楚了,我觉得朱西宁说的未必不是没有道理。这个世界上,杀人放火皆是可以有理由的,哪一件事是没有理由的呢?但是有理由的行为未必正确,也未必被接受。国人不是说合情合理吗?合乎情理。就算男人真的可以做到将自己的感情像分果子一样"排排坐,吃果果",阿大一个,阿二一个,阿三一个。可是阿大阿二阿三未必就甜蜜蜜的坐着等掉到自己头上的果子,只是无计可施无路可走不得不忍受。张爱玲不在此例。

朱西宁年轻时投笔从戎,斩断种种,唯独一本书《传奇》塞在背包"到东到西,遍地战火"走过来。却是如此不了解张爱玲,不了解女人。不久,张寄信来,谓匆忙中写的便条请原谅,希望朱西宁不要写她的传记。这是张爱玲给朱西宁的最后一封信。从此,张爱玲与这个"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沈从文最好的故事的小兵"拜拜。她做事很干脆,脆到落地有金石声。父亲母亲姑姑弟弟,这些生命中的亲人,她都能掉头不顾,包括寄情深厚的胡兰成,下定决心之后,一样是陌路。

我喜欢这样的杀伐果断,即使是面对,生命中最好的时光,生命中的良辰美景,与良人。我们活得多么拖泥带水。

武则天当年被迫幽居感业寺,作为唐太宗的嫔妃,在太宗死后,面对青灯黄卷的荒庙,将微渺的希望寄托于中宗李治,对于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来说,是多么的忐忑。所以她写下了一生中最柔情的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我觉得看朱成碧很有意思,明明是红色的,看久了,也会怀疑是绿色的。我想当年,张爱玲在上海,看到胡兰成,未必不是看朱成碧。其实是个庸俗世俗的旧式文人,这个评语下得不好,姑且这么说吧,一时想不到更好的,他在蔼蔼红尘里裹了一身泥一身土,却在二十几岁的女子眼里,看成了星沉海底,雨过河源,碧海与青天。她要他做她头上那晴朗朗天,她愿意自己是尘埃里低眉的花朵。

所以很多年之后,张爱玲写信找胡兰成要胡兰成的书作参考,她打算写一部张学良的传记,令我觉得伤感。当时张与赖雅已结婚,这个潦倒多病衰老的男人成了张爱玲的经济负担,虽然她曾经跟朱西宁写信解释,结婚只是因为感情。"我结婚本来不是为了生活,也不是为了寂寞,不过是单纯的喜欢他这人。"也只能是因为感情,正因为是为了感情,他理直气壮的成了她的经济负担,我想如果经济上不是太窘迫,张爱玲无论如何不会问津这个历史题材,事实上最后她也没有写,真不是她的擅长。不过因为这封信,张重新受人以口舌,被胡兰成在回信里、回忆里轻薄。

谈到了钱,就想到当年,胡仓皇逃窜,一路上还桃花朵朵开,张爱玲与之决绝,同时寄了八十万给胡,说虑到胡在路上,而她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俭省的。张爱玲有情有义,她的情义不做给人看,只给自己交代。胡兰成后来对朱天文说"张爱玲虽然冷淡,却是有侠情的,又其知性的光,无人能及。"若干年后,阿城写朱天文,也以为她是有着侠情英气。虽然这朱和那张是截然的,她受了张的影响,但是文字有脚,走着走着,就不相干了。朱的文字里有世上人家,有书香绵叠,能够看到闻到,而张爱玲的书香烟火,却是深入浅出,衣裾不染,你以为是不染?是浸透了。浸透了,就成了衣缕的一部分,无影无形,却无处不在。

陶方宣说,张爱玲这样的女子,多少年出一个。也只有出一个,出得多了,这个世间太过苍凉。苍凉的世间,因为张爱玲这样朱碧迷离的文字,又热闹又荒芜。一如在褴褛上描龙绣凤,一如在古庙荒村里开箱拣拾翠袖红裳,残香淫淫,旧情绵绵。

武则天说,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王僧孺说,谁知心眼乱,看朱忽成碧;李白说,催弦拂柱与君饮,看朱成碧眼始红。眼花缭乱的女子,爱情中晕头转向的女子,被朱红碧绿刺伤了眼睛,流下眼泪。终于明白,世间的男子,他是翩翩浊世佳公子,还是皮里春秋空黑黄,不过是自己的看朱成碧。他在那里,始终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也只是在那里。而女子的花季,从此零落成泥碾作尘。

在回忆里,暗香消瘦,此恨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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